暮色里的青山
人活得久了,或者说在红尘里奔跑得太急,往往会落下一片影子在身后。那影子沉重、黏稠,名字叫作“执念”。直到某个偶然的黄昏,斜阳将所有坚硬的线条都剪裁得柔软,人站在风里,看着天边如泼墨般晕染开来的血色残阳,突然之间,那句诗就从心底泛了上来:“物我俱忘心自闲,夕阳红处看青山。”
这实在是一种极奢侈的境界。
在这个时代的洪流里,我们太习惯于“记住”——记住日程表上的数字,记住未完的责任,记住自己是谁、要往哪里去。我们把自己武装成一尊尊雕像,在世俗的坐标系里争夺着一席之地。可庄子早就说过“坐忘”,那是一种把外物褪去、把自我消融的智慧。
真正的“物我俱忘”,绝非草木般的枯槁无情,而是一种生命的通透。就像此刻,我站在山脚下。风吹过来,我便成了风的一部分;草叶摇曳,我亦感知到了那份微小的欢喜。没有了“我正坐在这里”的刻意,也没有了“那是一座山”的疏离。我和地上的落叶、空中的流云、乃至泥土里正准备沉睡的虫豸,都共享着同一个频率的呼吸。那一刻,心是空的,所以能装下整个宇宙的辽阔。
心一旦闲了下来,眼前的世界便不再是功利的投影。
老子推崇“道法自然”,自然是什么?是春生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,是生生不息却从不喧哗。你看那远处的青山,它千百年来就在那里。它不曾为了迎合某一个攀登者而改变姿态,也不曾因为一场暴雨而心生怨怼。它只是顺应着四时的召唤,该青翠时满目葱茏,该凋零时一派肃杀。
现代人的焦虑,往往是因为我们总想逆着自然的规律去走。我们渴望永恒的春天,拒绝哪怕一丝一毫的迟暮与退场。然而,夕阳之所以美,恰恰在于它的“无可奈何”。那是白昼最盛大也最决绝的告别。
夕阳红处,那是时间的流动、繁华的落幕;青山巍峨,则是空间的永恒、生命的底色。
当那抹绚丽至极的晚霞如潮水般铺满天际,整座青山都被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金红。那是时间与空间的拥抱,是“变”与“不变”的握手言和。我坐在一块青石上,只是静静地“看”着。不去想明天还有多少冗杂的事务,也不去数过去受过多少委屈。在夕阳的余晖里,我看见自己的渺小,也看见了自己的伟大——渺小如沧海一粟,伟大到能与这天地大美融为一体。
世人总在寻找归宿,以为买了一处房子、有了一份稳固的职业便是心安。可真正的归宿,其实就藏在这一场无声的暮色里。
当夜幕如厚重的蓝丝绒般缓缓垂下,夕阳的最后一缕残红隐入山峦之后,青山变成了巨大的剪影。天人和合,万物归寂。我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尘土,准备走回灯火通明的城。
我知道,走回去之后,依然会有柴米油盐的琐碎,依然会有推不掉的世俗交际。但我心里已经多了一座青山。每当红尘喧嚣、心浮气躁之时,我便闭上眼,任由心帆驶回那个物我俱忘的黄昏。
只要心自闲,何处不青山。